爱的启蒙

下乡那年我是个初中生。在学校时,男女生同桌不说话,课桌上还划着三八线;下乡的头两年,男女生毗邻而居,却不相往来。我们没有接受过起码的性教育,谈恋爱被视作下流行为,是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情调的泛滥,要遭受众人的鄙夷,甚至批判。国家主义的土壤排斥任何个人的空间,但青春不可抑制地蓬勃、焕发,性的意识在革命的缝隙里歪歪扭扭地生长。当年在农场发生的一件事情,至今仍让我耿耿于心。

一、“史大肚子”他妈

69年去东北农场的时候,我们大都十七八九,正是恋爱季节。宿舍就安在一个大仓库里,东西两扇门,中间用芦席隔开,东边住女生,西边住男生。一根铁丝穿过芦席,从东墙拉到西墙,挂毛巾脚布。真是放屁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。在那个年代,不仅是爱被压抑,一切个人的自我意识都被泯灭,人人都成了螺丝钉,而且不分公母。 记得那时我们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是“海军战士想念毛主席”,我还记得歌词:
白天我工作想念着你呀,我敬爱的毛主席;
黑夜里睡觉我梦见了你呀,我敬爱的毛主席;
我没日没夜都想念着你呀,我敬爱的毛主席;
我最大的心愿是见到你呀,我敬爱的毛主席。

……

这边的女生唱得声嘶力竭,那边的男生拼命起哄,还猛拉铁丝,毛巾、脚布飞起来,落到炕上、地下。这是男女生之间很少的互动。

情欲被硬性压抑,感觉反而变得格外灵敏,那时候,身边的人谈恋爱,我会感同身受。有几件事情更是刻骨铭心,对我来说,那就是青春期爱的教育。

我们住的大仓库前面种了好几排山楂树,再往前,贴着路边就是机井房。夏天的傍晚,茂密的山楂花开满枝头,透过花丛可以窥见管机井的老李头和老史太太在约会。老李头六十郎当岁,鹤发童颜,腿脚利索,夏收誓师大会上,他一蹦上台,慷慨激昂,发完言再一跃而下;据说他是辽沈战役中的英雄,还得过军功章。老李头没有官衔,但是有大权:因为当地水质不好,分场又只有这一口机井,大伙儿喝水都靠它,一到傍晚,机井房门口就有人排队打水,所以管机井就成了个肥差,家属们来挑水时常带些吃的孝敬他。老史太太,其实也就五十来岁,但她走路颤巍巍的,看上去就病病歪歪;她的儿子史大肚子是二中队的管教干部,脾气特坏,有一次看见他打马,差点儿没把马给整治死;她的孙女儿也工作了,跟我一个连队。东北的夏季,天黑得晚,七八点钟还透着亮,我看见老史太太拿着一大包衣服递给老李头,那也许是拆了,洗过,又重絮的棉袄棉裤;我又看见老李头递给她一大兜鸡蛋。他们隔三岔五在机井房边上见面,老史太太常常替老李头缝缝补补,老李头总记得给她两尾鱼,要不就是几个蛋,有时候还有罐头!看他们约会,成了我的一档定期节目。天渐渐冷了,山楂树上的叶子掉光了。天黑得早,我见不到他们了,估摸着换了地方?年边上,我回了家。

再回农场已是春暖花开。山楂树爆芽的时候,我想到了老史太太,“怎么老没见着她?”我四处打听。“你还不知道呀,她死啦。”“好好儿的,怎么说死就死了?”于是我听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:

年前,老李头和老史太太商议结婚,史大肚子坚决反对,家里闹得鸡飞狗跳。老李头的倔脾气上来了,扯上老史太太去嫩江登记。没想到他们坐的马拉雪橇被史大肚子坐的拖拉机赶上了,儿子拼死拼活把守寡多年的老娘拽回了家。老史太太连累带冻,再加上气,回家就躺倒,没俩月就翘了辫子。老李头的腰立马佝偻了,人像矮了一截。

白色的山楂花又开了,纷纷繁繁的花瓣盖满枝头,花丛中再也见不到两位老人,我的心里空落落的。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:在那天寒地冻、白雪茫茫的大地上,两个老人抱成一团坐在马拉雪橇上,本想地角天涯……我希望他们拥抱在一起,至少可以彼此取暖。

二、缝纫社的小姑娘

五月里还发生了一件事儿:分场管理员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干巴汉子趁老婆带俩孩子回娘家,把缝纫社一个二十来岁的黄花闺女儿小松领到他屋里,三天三夜没出来。他们被基干民兵铆上了,最后被堵在被窝里。那年月,农场职工的业余生活枯燥贫乏,没有书刊杂志,没有棋牌室,电视还没发明,总场放映队一两个月才来一次,除了《地雷战》就是《地道战》,放到一些经典对话,底下的人都能接上茬。所以这一“桃色事件”就成了娱乐新闻头版头条,弄得农场干部们像吃了兴奋剂,上窜下跳,以抓阶级斗争为名,搞成了一台大戏。开斗争会那天,女生坐在前面几排。基干民兵压着管理员上台,喊了几句口号,就要他交待罪行“从握着小手开始,到怎么脱裤子上炕”,一点儿不能隐瞒。管理员獐头鼠目,涎皮赖脸地一点点倒出来,台下不时爆出淫荡的笑声。不知哪来的勇气,我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;我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,一个、两个、呼啦啦一片,所有的女生都出来了……

小松喝了“敌敌畏”。她是河南农村人,家乡受灾,活不下去了,跟着亲戚来闯关东。她软弱——为了保住缝纫社的位置,不得不屈服于顶头上司——分场管理员;她想不开——在这样的嘲弄和侮辱下,觉得只有死路一条了。更大的不幸是她找死,却又没死成——经抢救她活过来了,但中枢神经坏死,整个人瘫痪了。我后来在总场医院见到过她。

我当时正在医院护理一个被拖拉机压伤的知青,目睹了小松的惨状:她仰天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生活已不能自理,眼泪从眼窝里溢出来,顺着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淌下来。没有一句安慰,护士们就当她死了一样,在她面前指指点点,议论着她不乐观的前途。那是一个批判人性论,“与人斗其乐无穷”的年代,小松是个 “被社会唾弃的道德沦丧者”,即使死了也比鸿毛还轻。我可怜她,但也只能在心底里,因为懦弱,我甚至不敢在周围敌视的眼光下走近她床边。所以当我看见有人公然表示出对她的关切和同情,我由衷地佩服。他是外科主任徐克,除了指点护士们给小松吊针、喂药,指责她们不替小松清理床铺、喂饭,他还会握住小松的手,安慰和鼓励她“你还年轻,想开些”,“慢慢会过去,会一点点好起来的”。

会好起来吗?小松的前途在哪里?我们的前途又在哪里呢?

三、徐主任

徐克40来岁,身高一米八几,大眼睛有点鼓,儒雅的谈吐不像是当地人。他是小松的主治医生。在那个年头,他无视众人的议论,对小松出自于职业道德以及人道主义的关爱,令他鹤立鸡群。因为关注他,我又发现了一个老是腻在他身边的小个子女人。她也是医生,只记得她姓关,和徐克年岁相仿,长得有点象二毛子(俄罗斯混血儿)。她每天替外科主任打饭、洗饭盒,殷勤备至;而外科主任对她却是一付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样子。护士们当着主任的面,不敢违背他的旨意,背着他就嘀嘀咕咕地议论不休——原来外科主任也是刑满释放的劳改犯,小个子女人是他的太太。

这儿原来是劳改农场,在知青大规模下放之前,除了劳改犯、部队转业的管教干部、还有就是劳改刑满释放人员,以及后面两种人的家属。农场的医院叫新生医院,名字就包含了这层意思。徐克原来是哈尔滨一家大医院的外科主任,关医生是同一家医院的麻醉师,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已进了大学。就在关医生眼皮子底下,徐克和一个开刀房的女护士好上了,还提出了离婚。关医生坚决不离,她咽不下这口气,告到党委。党委找徐克谈,徐克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,得了个党内警告处分;女护士调走了。关医生觉得处理太轻,不解气,又告到法院。她不依不饶,闹得天翻地覆,最终告下来了,徐克被开除党籍,判了一年徒刑。徐克的医术好,医院为他保留了工作岗位。刑满释放后,他本可以回哈尔滨上班,但他拒绝了,他在作出留场就业决定的同时,又一次提出离婚。但关医生还是不离,坚决不离,要死要活就是不离。在她下定决心不离不弃的同时,辞去大医院的工作,迁出大城市的户口,跑到劳改农场,一门心思守着她那死不悔改的花心丈夫。太可怕了,从此,我对爱情有了敬畏之心。

后来,我的知青朋友转院回了上海,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。我做过一个关于他们俩的梦,有点怪里怪气的:好像是关医生成了管教干部,在大声呵斥徐医生……

四、“花棉袄”

我注意到韩毅,是在下乡后的第二年头上,春寒料峭之际。我们农场原来属劳改局分管,只是为了接受大批的城市知识青年,临时换了牌匾,摇身一变成了国营农场。那时候场里的人分三种颜色:劳改犯穿一身灰不溜秋的囚服;老乡们则是一身黑,就像北大荒的黑乌鸦;而知青都穿一身仿制的黄绿色的军装,臃肿得像一颗颗大头菜。韩毅却穿得与众不同:一身灰卡其布的学生装,大白回力球鞋,还背了一个当时城里人流行的灰色马桶包,特别扎眼。他有一米八吧,推个小平头,目不斜视。我忍不住打听,原来前后左右的女同胞们早就了解了他的底细:他竟然是个二劳改(留场的劳改释放犯)!我对这家伙充满了好奇。

有一段日子,我在猪舍烧饲料。隔壁就是酒房。即使在冬天,酒房里也温暖如春。韩毅和另一个二劳改光着膀子,挥着铲子在一个大木桶里搅拌酒糟。有一次大伙儿休息的时候,我忍不住和他闲聊起来:原来他是鸡西师范的学生,文革中两派武斗,他是其中一派的头头,打败了,就拿着学校教务处的400元钱,带着几个骨干,跑广州串联去了。他们回来时,一下火车就被另一派逮住,五花大绑拖到学校开斗争会。韩毅告诉我,前一年他曾作为学习毛选积极分子上台讲用,这次角色转换,竟成了批斗对象,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,大闹会场。没想到另一派和公安局有关系,他当即被抓进去,以携带公款逃跑和破坏文化大革命之罪,被判了一年;因为在拘留所已呆了六个月,到农场四个月后就刑满了。但他不想回家乡,觉得丢死人了。

酒出锅以后,韩毅他们就不来猪舍了。隔年,我听说他去了马厩,还听说有个绰号叫“花棉袄”的上海女孩在追他。一说“花棉袄”,我就想起来了,她是第二批从上海来的知青,长得人高马大,虽不好看,但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。她的花棉袄在农场只有灰、黑、绿的色谱里注入了绚丽的色彩。没过多久,又听说农场革委会主任分别找他们两人谈话:不许他们谈恋爱。场领导对韩毅施加压力,把这件事上升为阶级斗争新年动向,要他别忘了自己的“二劳改”身份。韩毅说:“都是她来找我,只要你们管住她,我绝不会去找她。”于是他们对“花棉袄”加大力度教育,可她是一根筋,根本不理农场领导的苦口婆心。后来见不到韩毅了,听说被领导发配到菜窖里去了:满以为“花棉袄”见不着人就死了心,可是这哪能挡得住一个坠入情网的女孩儿熊熊燃烧的爱欲之火,她满世界地找,见谁问谁,根本不在乎人们背后嚼舌头、当面给脸色,也不害怕场领导的恐吓,终于还是找到了……我和“花棉袄”不在一个连队,不是同一个宿舍,难得在食堂碰到,只觉得她变漂亮了,脸上的“坑坑洼洼”也平复了许多。第一场大雪之后,知青们就开始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回家,谁也不去关心他们了。

来年春天大队人马返场后,发现知青仓库的箱子被撬。隔不了几天,大队部传出消息,说是韩毅干的,人已经抓起来了。后来传闻越来越多,归总一下,我大致了解的情况是:临近过年,“花棉袄”怀孕了,那时嫩江的气温已是零下三、四十度。因为没有办结婚登记,她不敢在农场生产,也不敢回上海面对父母,所以决定去鸡西——韩毅的老家生孩子。两个人的积蓄甚至不够买火车票,情急之下,韩毅决定铤而走险;他撬了学生仓库里的六个箱子——知青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稍好一点的衣服都穿着回家了,窃走的物品也就折合人民币40元,刚够买两张到鸡西的火车票。

他们是在哈尔滨被抓回来的,分关两处。场革委会的干部和知青连长轮着班给“花棉袄”做思想工作:只要她上台揭发韩毅,说是他勾引和强奸了她,就可以不处分她。“花棉袄”起先还挺硬气,咬着牙不啃声。后来,他们威胁要押着她去上海找她父母亲的单位,还有街道里委会……她崩溃了。听他们说,她的哭声就像山里的野兽,一直哭到嘶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
开斗争会那天,我看见她了:已是春末夏初,她还穿着那件花枝招展的棉袄,只是已遮不住那隆起的肚子……我不敢直视台上。那是1973年,那一年毛泽东给一个知青家长回了封信,中央因此出了份三十号文件,韩毅正赶在风口浪尖上,作为破坏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典型被重判六年。

“花棉袄”生下孩子不久,就被调往大兴安岭林场,孩子送给了总场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,据说是个干部——这是农场干部为她安排的光明大道。“花棉袄”毁了韩毅,否则他不会被判六年;但又是谁害苦了“花棉袄”?她千方百计追到的男人被她一脚踹进了深渊,她的亲身骨肉被迫送人;那一年她不过二十来岁,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,她会怎样的追悔莫及!那些拆散她的家庭,说服她去揭发情人,栽赃情人的人个个理直气壮,因为他们是真理的化身,是政策的执行者,他们以为他们维护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革命行动;那么,又是谁愚弄了他们?人性何在?!

想着想着,我会把自己代入进去:如果我是“花棉袄”,我敢堂而皇之地追一个“二老改”吗?我会跟他一起逃到大山里去吗?我会带着那样的伤痛活下去吗?

所以又想起此事,是因为看到知青文集上,当年参与处理此事的知青连长写的回忆文章——她成了救“花棉袄”于水深火热的救星——她也许真是这么想的。

督山 10/202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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