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<<癌>>共舞12年 - 2007 开始篇
2007年的春天。LG经朋友推荐,换了一个会讲中文的内科R医生作为他的primary physician。R医生是上一医毕业的。在美国考取了医生执照。我们认识他的时候,他已在美行医多年。在Scripps Clinic的内科做门诊医师。因为我的Primary doctor经常约不到。所以老公就建议我也换到R医生那里去。我第1次去看他是6月底。他查了我的病案,注意到,我不久前曾经在Urgent care因腹痛就诊。所以建议我做一个腹部CT。7月初,过了Independence day,我去他的诊所复诊。不寻常的是,R医生没有直接见我,而是要先跟我老公谈谈。过了大约20分钟他们一起出来。把我请了进去。然后告诉我,我的CT显示我的右肾上有一个5厘米的肿瘤。因为肾脏的肿瘤99%都是恶性的, 放射科的报告直接诊断为肾癌 (renal carcinoma) 。 R医生当时有些顾虑,怕我不能接受,所以先跟老公谈了谈,问老公是不是要直接与我对话。老公还是了解我的,也知道我的生物学背景,我的病情自然应该让我了解。而且很多决定也需要我自己来做。有意思的是,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问医生,手术有多紧急,能不能等我们旅游回来再考虑。因为,我们当时已经与朋友约好了一起去Banff 的Rocky Mountain,出发时间就在得到报告的才才coming week. R医生笑了,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初诊癌症病人考虑的居然是要不要先去旅游。他让我们回去考虑考虑,再做决定。离开诊所,走到parking lot,我才回过神来,跟老公说,带着一个大肿瘤去游山逛水,大概心里会忐忑不安的吧。要不我们这次就先把旅游放一放。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,就是忙着取消所有安排好的旅游行程,联系肾脏外科医生,讨论手术方案,get a second opinion, 做术前检查, 向单位请假, 安排实验室的工作, 等等, 等等。推荐给我的肾脏外科的Z医生是个毕业才三年的年轻小伙子。挺帅气的。据说微创手术做得很好。工作勤恳负责,但毕竟有点嫩。我本来想换一个UCSF毕业的N医生主刀。但因排期不对,也就作罢了。事后证明Z医生的手术确实做得不错。所以还是要给年轻人机会的。手术前还有一个小插曲。就是我向Z医生建议,肾脏外科应该重新做一个B超来确认CT的诊断。Z医生说,没有先例,也没有必要。但我坚持,任何医学结论必须重复确认。这是我们实验生物学的原则。总不能上了手术台才发现,当初的诊断是误诊。Z医生最终还是被我说服了。在B超的诊断室里,我问操作的技师,是否看到右肾上有一个肿瘤,回答是肯定的,我也就认了要来的那一刀了。
7月29号清晨5点, 老公和女儿把我送到Scripps Green Hospital手术室的门口。护士来接我进去,然后更衣, 记录交代种种事项。我跟护士开玩笑说,手术时会不会把左右肾搞错,把我的好肾给摘了。护士说不会的,他们已经根据CT的影像在我的右腹上做了标记。然后就是跟麻醉师见面。我告诉他我对麻醉不敏感。曾经在做直肠镜的手术台上疼的跳起来。希望他能保证不会在拉开我肚子的那个瞬间,我还有知觉。手术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被抬上推车,从准备室进入到手术室。然后被搬上手术台。麻醉师让我侧躺,开始给我麻醉。以后的5个小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据事后老公和女儿告诉我。Z医生大概在中午12点左右从手术室出来,告诉他们手术顺利。但我大概要过一个半小时以后才能苏醒。这两个人居然就跑去TOWN里吃越南牛肉面了。心那么大的家属大概也是很少见的。
等我睁眼醒来,已经是在病房里。Green Hospital的条件不错,我有单人病房。护士还贴心的加了一个小折叠床,可以让我女儿晚上陪我。其实,在美国的病房里,家属什么也不用管,一切护理都由护士担当。让家属陪床主要是起到一个亲人陪伴的心理安慰作用。刚苏醒过来的最初一个小时是没有痛觉的,可能是因为麻药还没有完全过去。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疼。床头有一个吗啡因注射的 pump. 病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,按开关注射吗啡给自己止疼。可惜,我对吗啡不敏感, 高剂量的吗啡引起了严重的副作用,恶心呕吐,但是仍然不能止疼。医生只能一个一个止疼药试过去,最终算是找到了一个口服的止痛药,还管一点用。整整三天就这么熬着。谁也帮不了你。手术的第2天,医生就要求下床,护士会在病人身上绑一根腰带,然后拽着这根腰带,扶着你的输液架,拎着你的尿袋,要求你在病房走廊上慢走一百米。我术后虚弱得利害。常常走不了几步就大汗淋漓,上气不接下气, 脉搏局快,有两次几乎晕厥过去。吓得护士只好赶紧推来轮椅,把我送回病房。手术后的恢复,护理至关重要。美国的医疗条件比较好,术后感染很少发生。医生主要注重于:恢复肠蠕动,防止血栓。只要体征稳定,一般三,四天后就出院。然后让病人回家遵医嘱慢慢调养恢复。现在的外科手术伤口不用换药,也不用拆线。出院后每两个星期,回医院复诊,检查伤口恢复情况和左肾的肾功能代偿能力。外科医生的任务就此告一段落。我做的是腹腔镜微创手术,所以只是在腹腔正前方开了一个三寸的刀口,手术时允许医生的一只手进入腹内,另外在右腹上打了两个洞,让手术器械进入。这样创伤比小,术后恢复比较快。Z医生技术不错,我现在腹壁上的刀疤几乎已经看不见了。由于手术器械的进步,我后来才了解到目前腹腔内的所有管道,如血管,输尿管的结扎都不用线缝。只是用铂金的小夹子夹上就行。这样手术时快捷方便。我至今肚子里还有这样大大小小的好多个小夹子。它们将和我一起度过余生。
手术过后的一个月,我被转到肿瘤科。我的肿瘤大夫是Scripps肿瘤科的科主任M医生。从07年到现在,我已经与这位M医生打了12年的交道。其中故事跌宕起伏, 这些都是后话。
第1次见M医生,得了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术后建议。好消息是我的肿瘤虽然不小,但是没有侵犯肾脏包膜。没有转移迹象。坏消息是,病理结果显示, 我得的是一种透明细胞恶性腺癌。这种肿瘤细胞对传统的放疗化疗都不敏感。当时还没有任何靶向药物。唯一的一种免疫疗法,有效率只有20%左右,且毒性极强,副作用极大。M医生不建议使用。所以我没有进行任何预防肿瘤转移的治疗。唯一做的就是每隔三个月到半年的随访和CT检测。我当时与M医生开玩笑说,是不是应该在我肚子上装一根拉链,以便随时拉开,摘掉新长出来的肿瘤。
在2007年的下半年到2008年初之间,我做了全身的CT,PET扫描,脑部的MRI。发现了我肺上的结节和脑部的肿瘤。开始了,我此后12年在肿瘤科, 呼吸科, 胸外科, 脑外科, 肾内科辗转反复的抗癌历程。
2007 年,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成了一个癌症病人。而我更没想到的是,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。虽然,这个历程仍在进行时中,而且,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结束。但我今天依然安好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凌平 11/20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