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事讨论会随记

社区活动中心每周有个时事讨论会(“Current Event”)。我想改进我的英文会话,同时也想了解普通美国人对各种事件的看法,就去参加了。讨 论会是一帮退休老人自发组织的,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坐下。有些常来参加也有的来坐一次就再也不露面了。几个骨干分子自愿轮流当主持人。来的人依次发言,限时十分钟。此间其他人若要求评论,可以举手,主持人掌握让各人都有机会发表意见。大家基本上都还遵守游戏规则,有时难免没举手就插嘴。倒是主持人常常利用职权多占发言时间。几个特别认真的都是有备而来。虽然只给十分钟,他们还是掏出记着“发言提纲”的小本子,讲个两三条。还有人特意把网上的资料打印出来跟大家分享。

讨论会的主题就是“时事”。各人讲自己所听到的,读到的,关心的事: 世界上的,美国的,德州的,休斯顿的。自从 2016 年川普当了总统以后,就断不了白宫的新闻。一扯到白宫,红蓝立见。E 是铁杆川粉,他每 次来都带着那本宪法(The Constitution of the U.S.A.),需要时就从里面搬出他的理论根据。不管川普做的事有多出格,铁杆都为他辩护,每 每振振有词地说:“这不触犯法律(It’s not a crime.)”。K 是真诚的蓝。她幼年时随父母逃离东欧到美国避难。可以理解她对所有难民及至非 法移民都寄予深深的同情。K 同时也是激进的蓝。老川的每一个政策都被她说得一无是处。任何关于总统和第一夫人的负面新闻,都会被她拿出来 嘲笑一番。J 也属蓝,积极的蓝,引用的消息常来自 New York Times. 他 太太 R 属红,直言不讳的红。两人各讲各的时事,各当各的主持人,和平 共处。S 是理性的红。到底以前是教物理的,S 发言有条有理。税改刚开始时,很多人都搞不清自己得益在哪里。S 在白板上一步一步算给我们看个人税是怎么减下来的。有一次老蓝说她处处为川普辩护而对川普的一大堆毛病视而不见。她回答说,川普并非她的选择。但是在无可选择的情况 下,共和党的执政方针需要通过川普来实现。

2016 年大选,川普胜出,但是希拉里的普选票数(popular vote)超出川 普二百八十多万票。老蓝们对此始终耿耿于怀,常听他们念叨着要用普选取代选举团(electoral college)。一次什么人又提起选举团制以州为单位计票不合理。铁杆说了一句话:“美国是 the United States,不是 the United Counties.” 顿时没人吭声了。我还真没想到过这一层。再一琢磨,不知是谁把美国的全称译成“美利坚合众国”,真是很到位。铁杆 E 现在不来了。倒不是因为他的观点别人不同意,而是他争论起来面红耳赤,甚至大声呵斥打断他发言的人。在社区中心这种公共场所,不文明的举动让人侧目,大概是管理部门向他转达了别人的反映。E 就自觉地退出了。很可 惜,E 是这一群人中很有阅历的一个,在工程技术乃至航空方面都很内行,还懂法律。听他讲可以学到不少东西。

2019 年秋的选举对我来说是“选民扫盲”。这场选举是选休斯顿市长和市政府一级的官员,以及表决一些议案。很多人都不关心,甚至不知道有这回事。我可是很认真。当初当了几十年顺民,连张选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到美国第一次去投票还着实让我感慨了一番,怎么说也要对得起这张选票。可是在我得知有这场选举后又为难起来。我投谁?除了现任市长的名字以外,其他竞选人我一个也没听说过。中选,大选可以按党派投票。党派选定后,大大小小席位的竞选者中属于该党的也就自动被圈上了 — 管他谁是谁。这种投票法的弊端显而易见,但多少还有点谱。但是这次这 种地区性的投票是没有按党派投的选项的。我是一点谱也找不到了。于是我就请教讨论会里这帮最关心国家大事的老百姓。 L 告诉我《选民指 南》(Voters Guide)是无偏见无党派倾向的,上面有所有竞选人的简介。为了让我有点感性认识,她把她保存的 2018 年中期选举的《选民指南》带给我看,并叮嘱我看完后还给她。《选民指南》是一个非营利机构 LWV (League of Women Voters)资助出版的,象一份报纸一样,投票日前两周在 各个图书馆可以借阅。L 在“报纸”的几个版面上用红笔打了 X。她跟我 解释说,这些打 X 的席位不在她的选区,用不着看。经她一说,我才注意 到我的选民证(Voter Registration Certificate)右半张上那几行东西。看了又看也不明白那些号码跟我投票有什么联系。W 解释说,大休斯顿划为好几个区块,选民证上写的是我所属的区块号。除了选大休斯顿的市长之 外,我还该投票选我区块的行政官员,诸如区长,法官,警长。我这才明 白,L 拿的“报纸”版包括了大休斯顿所有区块的竞选人,难怪她要 X 去跟她无关的区块的竞选人名单。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了 LWV 选民指南的电子版,那就省事多了。只要输入我的地址,电脑就自动按我的区块生成一份 我的选票样张。一看,除了六七个人竞选市长外,还有一拨人竞选几个市议员的席位。我从《选民指南》上大致读了一下每个竞选人的简介:学历,当前职位,对重大议题的政见......,还仔细读了几个议案,便胸有成 竹地去了投票站。经过这番“培训”,到 2020 年大选的时候,我就不会太 盲目了。

A 属于长期”会员”,他对中东,东欧一摊子事很熟(至少给我的印象如此)。一有机会就会津津乐道地讲中东地区各个国家之间扯不清的关系。我总是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倍感乏味。可有一回,他从中美贸易战讲到中国(看来他对远东也很了解)。他说中国历来科学技术先进,比如发明过印刷术等。坐在我旁边的香港人扭头对我作了个哑然失笑的脸。我跟香港人只是在英文会话课上认识,从来没有交谈过政治。但论到四大发明,显然,她跟我一样觉得这是个不需要再多作文章的话题。我忍不住举手说,四大发明改变不了中国近代科学技术落后的事实。已是讨论结束的时间, A 突然想起什么,隔着长桌大声争辩说,指南针,是靠了中国的指南针才有了世界的航海事业。我懒得回答了。过后,我真想把这事写个帖子放到 网上(当然,略加一点胡椒面),题目是“美国老人高度评价中国四大发明”。这帖子说不定会被国内采用作为小学语文教材。

那天,轮到 W 发言。他正儿八经掏出“发言提纲”,说他的工作收入一般。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没有什么可抱怨的。但要是换了个女的做这份工作,就不会象他那样心平气和,多半会嫌工资少,不公平。J 附和说,一个团队一起干活,多半女的请假多,迟到早退多,比男的干的少。听得出 来,他们觉得有些男女同工同酬的要求有点过分。这个话题刚完,不知谁又讲到家庭暴力,觉得男人看上去身高力大,人们往往不分青红皂白,认为女的必定是受害者,其实未必如此。P 来自非洲国家,干脆控诉起他老婆酗酒,对他家暴,把他的腿都打伤了。他还说因为他们的文化,这类事 男的从不向外张扬。接下来话题又转到受教育上。P 说某个中学里华裔学 生都自己有车(意思是家庭经济条件都非常好)。华人家长还集资给学校捐 了一幢大楼。P 甚至说要想进这所中学得认得人。我猜想 P 讲的是休士顿的中产区。我实在是孤陋寡闻,只知道从小学到高中,华人都会想办法把家庭地址“搬”进好学区。但从没听说靠“认得人”入学的事。不过他既然如此言之凿凿,我也没有必要争辩。也难怪 P 抱怨,华人在子女教育上不遗余力的投入大概使非裔,西裔感觉他们的子女“输在了起跑线上”。 接着,老印 S 却举手给出一个反例:常青藤大学对录取亚裔设置了限额,亚裔成绩再好也不一定被录取。看来,起跑领先未必一直让你领先。真是各人有各人看问题的角度。我在想,他们讲的种种“不公平”,媒体是不感兴趣的,但却是普通美国人的生活的一部分,是他们的切身感受。在我 看来都不无道理,不过,偶尔也有我感觉没有道理的。P 时不时来加入讨 论。有一次他一张口就开始谴责美国的资本主义制度,既无事实也无逻辑。他吐出来的一个词刺痛了我的神经:the America Imperialism。 我是在文革中学会这个英文单词的。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在美国心安理得享受社 会福利的移民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抹黑美国。他说有人责问他为什么不回他的母国去,他大言不惭地回答说,我作为美国公民,我就没有权力批评美 国吗? 讨论会其他在座的都心平气和地任由 P 大放厥词 -- 言论自由是受宪法保护的。这一回我别的没学会,就记住了一个短语:sick to my stomach。

一次在讨论会上有人谈到枪击事件频发。老印 S 评论说,枪击事件大多是白人干的。What?! 我的第一反应是:政治不正确!象我们这种从小经过训练的人,对政治问题的敏感大概不比白左差。不料,一屋子老美没有一个人起来批判的。我心里嘀咕了整整一个礼拜。要是把“白”字换成 “黑”,把“枪击”换成“抢劫”,谁敢公然说出来?尽管这是这个城市每 天见到的事实,但至少我不敢这么说,我怕被戴上“种族偏见”的帽子。 那为什么说白人就可以呢? 在下一个星期的讨论会上,我终于憋不住,小心翼翼地端出我的疑问:“断言枪击事件大多是白人干的,你们不觉得是 ‘政治不正确’吗?”“那是根据统计来的(It’s statistics),”铁杆 E 淡定 地回答。That’s it? 我把进一步的问题咽回了肚里。 至今我也没有搞明白 “政治正确”的定义是什么,这道线是怎么划的。大概各人按自己的理解去拿捏的吧。

胡兹平 3/202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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