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我们曾经狂热

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,我们的脉搏是和这个国家拥有者的脉搏一起跳动的。她受苦的时候我们受苦,她狂热的时候我们狂热,她微笑的时候我们微笑,她翻脸的时候我们翻脸…… 我们曾经怀疑一切。怀疑我们的老师,怀疑我们的同学,怀疑我们的父母,甚至怀疑我们自己。可是,我们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太阳,以及太阳告诉我们的那个伟大、光荣、正确的信仰。

直到今天,我们以为我们已经不再狂热,我们已经作出反思,我们已经和过去划清界线。然而,我们的语言,我们的怨恨,我们的愤懑,我们的醒悟,仍然脱离不了那个信仰的模式。所不同的,只是加害者与被害者,正确与错误,好与坏,正与反,是与非的位置调了个个而已。

这就不难理解,当被迫害者仍然虔诚地祈祷“相信主席,相信党,我的问题一定会弄清楚”的时候,为什么他们从不怀疑自己的信仰,并还要以一个卑贱的追随者为荣。

父亲生前和我讨论身后事的安排,有两个愿望:党旗覆盖,入新四军陵园。

我无法争执,也不能反对。可是,内心却感到无限悲哀——那一辈人的愚忠导致了他们的狂热。

陈同学的那篇《跨过生命的门槛——纪念我的妈妈》句句血泪,字字悲凉。然而,他的结论居然却是:“‘左’的思潮杀害了妈妈”!

本想潸然泪目的,却一下子如鲠在喉,又转为惊愕——我们这一辈人的被洗脑,竟然连残害我们父母的凶手是虚是实都搞不清楚!

因此,对于我们曾经的狂热,我们能简单地归咎于:出身造成的?阶级立场造成的?个人世界观的幼稚造成的?

我不是政治家,也不是思想者。我无法对我们曾经的狂热作出理性的判断。但我的直觉告诉我:
当我们造反有理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革命;
当我们破四旧、反传统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历史;
当我们歌颂神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信仰;
当我们读马列、红宝书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真理;
当我们上山下乡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经济;
当我们结婚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爱情;
当我们入党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理想;
当我们做官的时候,我们并不懂政治;

甚至,当我们死亡的时候,我们都并不懂什么才算是我们的归宿。

我们几乎不懂一切。但是,我们却懂得一条:盲从。盲从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唯一历史使命。
盲从使我们害怕失去理想;
盲从使我们担心被集体抛弃;
盲从教会我们心口不一;
盲从要求我们泯灭人性;
盲从让我们放弃自我;
盲从迫使我们服从权威;
……

这是17年教育路线的伟大胜利——当国家在被塑造的同时,也塑造了我们这一代的革命接班人!

可是,无论是已经接班的,还是没有接班的,恐怕很少有人会问,更不会回答这个问题:

为什么我们曾经狂热?

鸭绒 07/03/2012 首发新浪博客 05/4/2018 收入《北美上中人》期刊总第二期 06/17/2024 修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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